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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当我滑着手机,尼采坐在我对面,聚精会神玩着手游

发表于2020-07-18

正当我滑着手机,尼采坐在我对面,聚精会神玩着手游

窗外晴朗的天气,正好符合「梅雨期中的晴天」这句话。今天已经是黄金週的最后一天。

黄金週期间[1],土产店忙得人仰马翻,每天都是手忙脚乱的日子。虽然我想过偶尔回老家一趟,但是母亲跟我说:「我要和奶奶一起到台湾旅行喔。」因此,我决定老实地待在家里。

在这幺充实的黄金週最后一天,我滑着手机浏览社群网站上的贴文。黄金週这段时间热闹非凡,充满许多到琵琶湖旅行、社团合宿活动,或是和男女朋友约会,各种假日活动的发文。

看着别人的发文,偶尔我会觉得,这些看似多彩多姿的生活,究竟是因为去了某个地方玩、拍了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,还是为了上传照片到社群网站,所以才安排到某个地方玩?哪个才是目的,有时我简直搞不清楚了。

如果问朋友的话,朋友大概会说:「那还用说!当然是去玩才上传啊!」或许自己在不自觉中,潜意识希望为了在社群网站发文才去旅行。就像先有鸡、还是先有蛋,这类永无休止的争论,虽然没有答案,偶尔还是会介意。

正当我专注地滑着手机,尼采坐在我对面的一人沙发上,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游。尼采在黄金週期间,似乎正为了新的 APP 企划而烦恼,他好像想不出点子,决定在想出好点子前先玩一下手游而来我家。

据他的说法是,「分租公寓的 WiFi 太弱了」所以来我家,或许正确的说法应让是,为了上网才来我家。这时候,尼采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
「喂,啊,原来是你啊。好久不见。」

「什幺?你人在附近?那幺,我立刻过去。」

竟然有人约尼采,还真稀奇!虽然我心里这幺想,但是没有说出口。尼采的朋友,我只听他提过原本交情很好的华格纳,加上他看起来一副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、没有和其他人积极往来的模样,这时,竟然会有人打电话约尼采,我内心感到惊讶不已。

尼采一挂掉电话,立刻催促我。「亚里莎,快点準备出门,我们立刻去四条!」

「咦?我也要去?刚刚是谁打来的?你朋友?」

「是友人!快点!」

「什幺友人……听起来好可疑。我不去,你一个人去就好了。」

「不行。为了让妳成为超人,我才派了友人过来。他今天是特地拨空来的。」

「咦?是喔?但是现在开始準备出门,再怎幺赶也要一个小时。」

「时间就是金钱,没时间了,赶快!我要倒数计时了!十、九、八……」

「等一下!再怎幺快,十秒也不可能。我不化妆,绑头髮就好,给我五分钟。」

说完,我走进洗手间,尼采停止倒数,坐在沙发上再度玩起手游。

我拿吹风机稍微整理一下头髮,把头髮收拢绑在后面,然后对尼采说:「可以走了。」但是尼采似乎正进入对抗大魔王的关头,连声喊道:「等我一下,两分钟!」完全没有要停下游戏的迹象,结果,我等了他十五分钟左右才出发。

虽然才刚进入五月,却已经热得像夏天。京都的夏天,有如待在蒸笼般闷热。因为京都位于盆地,几乎没有风,热气闷到散不开就是京都夏天的特色。到四条虽然是徒步就能走到的距离,但是我们不想在这幺热的天气中走路,于是搭上市公车,到京都最热闹的四条河原町。

在公车行驶的晃动中,我问尼采。「等一下要碰面的人是谁呀?」

「齐克果[2]。」

「什幺?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哲学家?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哲学家吗?」由于太过惊讶,我忍不住大声喊出来,声音在公车上迴荡着。

尼采伸出食指抵着嘴巴,小声提醒我,「嘘,安静一点!」

在其他乘客视线的注目下,我觉得非常羞愧,同时也对尼采在其他人面前装出一副颇有常识的样子,觉得有点火大。

「抱歉抱歉,所以那个人是哲学家?」我悄声地问尼采。

「是的,我想如果要成为超人,也要听听他的想法比较好,所以就把他叫来了。除了他以外,还有其他人也被派来现代世界。不过,能不能见到所有人,就要看妳了。」尼采说完这句话,立刻按铃了下车铃。

不过,公车停的这一站,比我们预定要去的地方提前了一站。但是都已经按下车铃,不下车也很尴尬。于是我们只好下车,从前一站往四条河原町的十字路口走过去。

到四条河原町沿着大马路的拱廊商店街,那里开设了速食店、洋装店等等。另外,在速食店及洋装店之间,交错着香店、和菓子店、和服店等等,富有传统气息的店家,飘散着一股交织古都及都会风情的独特气氛。

尼采一到约定碰面的场所,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。「喂,齐克果吗?你在哪里?喔,原来如此。那幺,我们在这里等你。」尼采说完这几句话就挂断电话。

「他往这边过来了。」

「你说,他叫齐克果?他是一个什幺样的人呢?」

「虽然有怪癖,不过,是一个好人,妳看到他就知道了。」可能是因为懒得说明,尼采随口岔开了话题。

不知道会出现什幺样的人?我有点紧张。与其说期待,不如说是因为尼采说他「有怪癖」,所以我担心会不会出现个性乖僻的怪胎,总之有点紧张。

另外,尼采在公车上说,除了他,还有几个人也被派到现代世界,我心里有些在意。是因为我在断缘神社参拜,所以才安排了尼采还有其他哲学家,来到现代世界吗?

自从尼采出现之后发生了不可思议事情。我也受到尼采的影响,稍微对事情思考得更深入了,不过,与其说是自己的思考,应该说只是受到尼采的思想影响。我处在总算接受眼前不可思议的现实阶段。

「好像是齐克果!喂!我们在这边!这边!」

尼采似乎发现人行道对面是要碰面的人,拚命地向他挥手。人行道那边有一个明显身高鹤立鸡群、穿着诡异服装的人,朝我们这个方向点头打招呼。

「等等!尼采,齐克果是那个……」

「是的,妳很机灵嘛!就是他!」

「那个人光看外表就很可疑!大热天竟然穿长外套,而且还顶着魔术师的高帽子。怎幺看都像提姆‧波顿[3]电影才会出现的人。难道他是在角色扮演?还是在过万圣节?」

不愧是尼采口中有怪癖的人。在这种气温超过二十五度的大热天,穿着全黑的长外套、全黑的套头上衣、全黑的长裤,还戴着一顶有如魔术师黑色大礼帽的人。

他把大礼帽戴得很深,所以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,但是仍然酝酿出一股「怪人」的氛围。四周的人都带着看到怪物的表情不时瞄着他。

「尼采,那个人果然很不对劲,大家都一直盯着他看耶。」

「没问题,不需要那幺惊慌。」

「可是,你看,现在那边有几个女高中生在偷拍他喔!」

「因为他很受欢迎…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。」

「真是的,不要随便敷衍我啦!」

就在我们说话之际,交通号誌已经变成绿灯。戴着大礼帽、身穿黑色长外套,打扮奇特的他,已经往我们这边跑过来。

「喂,齐克果,好久不见了!」

「尼采,这里说话不太方便,我们到后面的咖啡店吧!快!」

「喔,说得也是,快走吧!」

他们两人快步地往后面的巷子移动。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幺要这幺匆忙,但是我快步追上他们,往那个男人指定的咖啡店跑过去。

我们到达一家单独座落在高濑川静静流经的木屋町通上的咖啡店。一拉开洋溢着昭和怀旧风情的木门,里面的布置和外观截然不同,令人不禁联想到沉没于海中的西洋建筑,飘散出一股如梦似幻的氛围。

店内照明以蓝色调统一风格,里面虽然没有鱼,却像是盖在水中的西洋建筑。店内流泻着音乐盒风格的BGM,和着煮咖啡的咕嘟咕嘟声,酝酿成一股童话世界的气氛,煮咖啡的声音有如在水中吐气般,更诱使我们沉浸在一股幻想的氛围里。

画作及古董装饰在白色墙面,以妖异的蓝色灯光照明,我们踩着狭窄的阶梯,走上二楼的沙发座位。

「哇,很棒的咖啡店嘛!」

「尼采能够喜欢真是太好了,这里的果冻相当美味唷!」

「果冻很好吃吗?」

「很好吃。应该说非常好吃!啊,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,我叫齐克果。」

男子以右手摘下大礼帽,风度翩翩地旋至胸口处轻轻一礼,微微地笑着,扬起一股好闻的麝香味。

这是怎幺一回事?我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气。刚刚在礼帽的遮掩下没察觉,他细緻的鼻梁、毫无赘肉的双颊、带着忧郁而纤长的双眸。齐克果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!

「……妳被迷住了吗?」尼采指着我吃吃笑了起来。

「别乱开玩笑……」我连忙否认,但是内心确实有点后悔没打扮就匆忙出门。

「呵呵,就是嘛!你不要捉弄她!」齐克果露出腼腆的笑颜。果然不论怎幺看,他都有一张姣好的面孔。

「嗯,抱歉,我是亚里莎。」

「亚里莎?God dag![4]亚里莎!」

「亚里莎,齐克果是丹麦的大少爷。他有一张很适合诱惑女性的帅脸吧?」

「嗯。确实长得很帅。」

「没这回事。尼采别说得这幺夸张。先别说这些,你们要不要先点个东西?」

他说完以后,向店员点了三客果冻。

过没多久,果冻送到,柠檬黄、粉红、宝蓝、水色果冻散发出宛如彩色宝石的光彩,美丽得如同花窗玻璃。

「哇!这个果冻好漂亮!」

「呵呵,喜欢比什幺都好。」

「吃起来好像柠檬苏打的味道。」尼采似乎很喜欢这个果冻,立刻安静地吃起来了。

「齐克果还真喜欢美丽的事物呢!」

「嗯……是呀,我喜欢美丽的事物,以及哀愁。」

以往,我一听到「哲学家」,脑里总会浮现认真而顽固的脸、阴沉印象等类型的人。相对于爱讽刺、但是开朗的尼采,齐克果的个性莫名地带着寂寞的哀愁。

「亚里莎小姐喜欢哀愁吗?」

「哀愁?你说的哀愁,是指沉浸哀伤的那种情绪吗?」

「唔,对我而言,哀愁就像情人。不论待在什幺地方,一旦沉浸在哀愁里,就会觉得眼前的世界看起来很美。」

「我没想过这个问题,不知道为什幺总觉得开朗或正面想法比较好。」

「总觉得……吗?」

齐克果说完,目光移向手边的果冻,暂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「亚里莎小姐拥有『主观真理』吗?」

「主观真理……是什幺意思?」齐克果说出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词彙。

「嗯,比方说我喜欢全黑的打扮,所以追求这样的穿着。但是,对我而言,我觉得好看,和流行无关。主观真理就像是『对个人而言的真相』。」

「对个人而言的真相?」

「是的,例如时下流行的打扮或髮型,假设妳全身都打扮成现在流行的样子走在路上。如果这个流行的髮型或打扮对妳而言,妳觉得『有点土气』,那幺『有点土气』就是『主观真理』。」

「也就是类似自己的心情吗?」

「这个嘛,与其说是自己的心情,不如说是『我如何看待这件事』的意见。我总是思考着『自我』存在的意义。」齐克果举起手上的玻璃杯,继续说:「例如这个杯子。『这个杯子是用什幺做成的?』或是『水对人类而言是什幺样的存在?』等等的讨论,对我来说并不重要。」

我认同他的想法。课堂上提到的哲学家,谈论的主题多半是「有关国家」、「有关神」的看法,然而,学习国家或是神的存在,总觉得跟自己距离很遥远,所以我对哲学家的印象是「喜欢谈论艰涩问题的人」。然而同样是哲学家,齐克果却说出「并不重要」,这样的话让我大吃一惊。

「我对于『实际证明』神是否存在没有兴趣。但是既然我活着,我认为相信神,更能认真地面对生存这件事。所以我希望我相信神,而且也相信有神。我想说的是,我所追求的是自己为了什幺而活?应该如何活着。」

吃完果冻,闲闲没事做而玩着手游的尼采,暂停手上的游戏,起着鬨说:「不愧是存在主义的先驱!丹麦的尾崎丰![5]」

「饶了我吧!太夸张了!」齐克果看似有点难为情,却不太抗拒尼采的讚美。

我陷入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,彷彿自己不是自己。可能是这家店神祕的蓝色照明,或者是齐克果太脱离现实的话题,不知道为什幺,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突然浪漫了起来。

过去我总以为自己的人生,大概就是循着高中毕业,然后读大学、就业、结婚这样的未来蓝图,我从没有认真去思考过:人生有什幺意义?我为了什幺而活着?我总觉得与其思考为了什幺而活,这样波澜壮阔的主题,还不如面对更实际的目标採取行动。对这样的我而言,齐克果说的事情,就好像从高空中俯瞰这个世界,具有一种神祕感。

「亚里莎小姐,有关刚刚说的『主观真理』。」

「嗯,你还没说完?」

「刚刚我说过『主观真理』,这是『对我为真的真理』[6],相反的则是客观真理。」

「客观真理?什幺是客观真理?」我反问齐克果,他笑了笑,表情更严肃了。

「客观的真理就是一般的事实。以刚刚的例子来说,就是类似『流行的穿着打扮』。只要看了流行杂誌,就知道现在正在流行的穿着打扮。『现在自然风的打扮最受欢迎』是客观真理,但是『虽然流行自然风,我还是喜爱全黑的打扮』,就是主观真理。」

「唔……客观真理就是和个人想法无关,而是指客观存在的事实?」

「是的,我认为现代人不是追求主观真理,而是倾向把『客观真理』照单全收。」

「倾向把『客观真理』照单全收……」

这幺一说,我的想法或许也有把『客观真理』照单全收的倾向。感叹家族的形式,或许也是因为全盘接收一般人观念中「家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」的「客观真理」,我内心不禁浮现这样的疑问。

注释

[1]日本四月底至五月初,由多个节日形成七到十天左右连续假期。

[2]Søren Kierkegaard(一八一三~一八五五),丹麦哲学家。被多数学者尊称为存在主义之父。

[3]美国电影导演。曾执导《阴间大法师》、《剪刀手爱德华》、《怪奇孤儿院》等多部电影作品,以黑暗、死亡的风格闻名。

[4]丹麦语的「早安」。

[5]日本歌手。于二十六岁时猝世。他所创造的歌词充满少年反骨的叛逆,对抗学校体制、社会,勇敢呼喊爱与梦想。

[6]齐克果的思想推翻黑格尔亦此亦彼的客观真理,而是以非此即彼(Either\Or)採取主观真理的论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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